第473章 五将山(2/5)
这天下,已经容不下他苻坚了,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重新坐直身体,将最后一块粟米饼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,然后咽下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,“休整完毕,出发,目标五将山。”
“诺!” 吕婆楼转身,开始集结队伍,半个时辰后,这支残破的队伍重新上路。
虽然依旧步履蹒跚,虽然依旧摇摇欲坠。
但每个人眼中,都重新燃起了,一点微弱的光芒。
因为陛下还在,只要陛下还在,大秦就还在。
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身后二十里。
一支五千人的羌族骑兵,正在雪原上疾驰。
领头的人,骑着一匹突厥马,身披不起眼的皮甲,腰悬一柄华美的礼仪长剑。
他面容清瘦,嘴角挂着一丝,若有若无的谦卑笑意。
但那双浅褐色的狼顾之眼,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、如同毒蛇般的光芒。
姚苌,他来了。
第二幕: 五将山
申时,五将山主峰,苻坚终于爬上了山顶。
说是爬,其实是吕婆楼和两个亲卫,连拖带拽,把他架上去的。
那匹黄骠马在半山腰,就口吐白沫倒下了,再也站不起来。
苻坚看着陪伴自己三天的坐骑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但最终还是转身,继续向上。
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,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。
四周是陡峭的悬崖,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来,真正的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但此刻,这个易守难攻的天险,却成了绝地,因为山下,已经被团团围住。
苻坚走到悬崖边,向下望去,雪不知何时停了,天色阴沉,但视线还算清晰。
只见山脚下,黑压压的骑兵,如同蚁群般散开,将五将山围得水泄不通。
粗略估算,至少有五千人,旌旗招展,虽然看不清旗号。
但那独特的羌族装束,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。
姚苌,他真的来了,而且来得这么快。
“陛下……”吕婆楼走到苻坚身边,脸色惨白,“我们……被包围了。”
苻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,看着山下的敌军。
他看到那些羌族骑兵,有条不紊地扎营、布防。
看到他们砍伐树木,制作攻城器械,看到他们甚至还有余裕,生火做饭。
炊烟袅袅升起,在山脚下连成一片,那是粮草充足的标志。
而他们呢?山顶上,算上重伤员,还剩下一百二十七人。
干粮已经吃完,水囊也空了,唯一的补给,是崖壁上一些枯草和积雪。
箭矢只剩下不到三百支,刀剑大多卷刃,铠甲破损不堪,守?怎么守?
“吕将军。”苻坚忽然开口,“你说,姚苌会怎么攻山?”
吕婆楼一愣,随即回答:“五将山险峻,强攻伤亡太大。”
“他应该会,围而不攻,困死我们。”
“不。”苻坚摇头,“他不会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时间,不在他那边。”苻坚的眼中,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长安虽然被慕容恪拿下,但冉闵已经出击,骊山大战一触即发。”
“姚苌如果想在,关中站稳脚跟,就必须速战速决,拿下朕的人头。”
“然后趁慕容恪和冉闵,两败俱伤时,坐收渔利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他怕朕活着。”
“只要朕还活着一天,大秦就还有法统。”
“那些忠于朕的将领,比如毛贵,就还有效忠的对象。”
“所以,他必须尽快杀了朕,绝了后患。”
吕婆楼的心,沉到了谷底,“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
“传令全军。”苻坚转过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收集所有,可用的石块、滚木,加固山路上的防线。”
“箭矢集中使用,没有朕的命令,不许放箭。”
“重伤员……移到山洞里,留两个人照顾。”
“诺!”吕婆楼重重点头,转身去布置。
苻坚独自站在悬崖边,望着北方,那是并州的方向,毛贵在那里,还有三万兵马。
如果能撑到,援军到来……但他知道,不可能了。
毛贵远在千里之外,就算现在出发,也要十天才能到,而他们,连一天都撑不过。
“陛下。” 一个微弱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苻坚回头,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,正跪在地上。
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。
但左眼已经瞎了,是被流箭射瞎的,伤口只是草草包扎,还在渗血。
“怎么了?”苻坚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“陛下……”少年抬起头,仅剩的右眼中,满是泪水,“臣……臣怕。”
苻坚愣住了,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。
那头发因为多日未洗,已经打结,沾满了血污。
“怕什么?”他问,声音异常温和。
“怕死。”少年哽咽道,“臣家里……还有娘,还有妹妹。”
“臣答应过她们,要活着回去……”
苻坚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样疼,他想起了张皇后。
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,想起了她说的“活着回来”,他也答应过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苻坚问。
“臣……臣叫王二狗。”少年有些不好意思,“陇西人,家里穷,没起大名。”
“王二狗……”苻坚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,实在。”
他从怀中,取出张皇后给的那个锦囊,从里面倒出那枚,平安玉佩。
玉佩很普通,就是一块青玉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苻坚将玉佩,塞进王二狗手里,“拿着它,等打完了仗,回家去。”
“告诉你娘和你妹妹,就说……就说陛下赏的,保佑你们一家平平安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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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二狗愣住了,他看着手中的玉佩,又看着苻坚那张憔悴却温和的脸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他伏地痛哭。
苻坚站起身,不再看他,走到悬崖边,从怀中取出那卷《汉官仪》。
竹简已经有些破损,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。
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,借着最后的天光,轻声诵读。
“天子之制,法天则地,统理万物,抚育兆民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山顶,却清晰可闻。
周围的士兵,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看向他们的皇帝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遥不可及的皇帝。
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,衣衫褴褛,面容憔悴。
却依旧挺直了腰杆,一字一句地,诵读着汉家的礼仪典章。
“……故曰:天子者,天下之父母也。”
“父母之于子,爱之如一,养之如一,教之如一……”
苻坚的声音,渐渐大了起来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刚登基时,王猛手把手,教他读这些典章。
王猛说,陛下,想要让天下归心,光靠刀剑是不够的。
要有制度,要有礼仪,要让人心服,而不是力服。
他信了,所以大力推行汉化,兴办学校,修订律法,善待降胡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仁德,就能感化那些桀骜不驯的胡人。
就能让这破碎的江山,重新凝聚,可他错了,大错特错。
“……故圣人云: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……”
苻坚的诵读戛然而止,他闭上眼睛,两行热泪滚滚而下。
以德服人?他服了谁?慕容恪服了吗?姚苌服了吗?
那些他厚待的降胡将领,有一个在他危难时,伸出援手吗?
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
“陛下!”吕婆楼的惊呼声忽然响起,苻坚睁开眼,看向山下。
只见羌军大营中,一队骑兵,正缓缓而出。
为首一人,骑着一匹灰色战马,身披皮甲,腰悬长剑,正是姚苌。
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大约一百亲卫,停在了山脚下,弓箭射程之外。
然后,他下马,整了整衣冠,朝着山顶,深深一揖。
“臣,姚苌,求见陛下!” 声音通过号角放大,在山谷间回荡,清晰传到了山顶。
所有秦军士兵,都握紧了兵器,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。
就是这个叛徒!就是这个,忘恩负义的小人!
陛下待他如国士,他却在这个时候,落井下石!
“陛下,不能见!”吕婆楼急道,“这厮定然不安好心!”
苻坚却摇了摇头,“让他上来。”他说,“只准他一个人。”
“陛下!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
吕婆楼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走到山路旁,对着下面吼道。
“姚苌!陛下准你一人觐见!卸甲弃兵,徒步上山!”
山下,姚苌闻言,嘴角勾起一丝,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解下腰间的“承恩”剑,脱去皮甲,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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